会议室空调开得刺骨,我看着投影仪光柱里那个熟悉的身影,指尖掐进掌心。林薇,我的前妻,现在是我的新主管。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:“基于近期绩效评估,公司决定与陈默解除劳动合同。”全场死寂,所有目光钉在我身上。她甚至没看我一眼。三年前离婚时她说“好聚好散”,现在她亲手砸了我的饭碗。手机在兜里震动——医院又发来我妈的催缴通知。我坐在原地,没哭没闹,只是突然想笑。原来有些人的“散”,是要把你踩进泥里才算数。

第一章

散会时人群像避开瘟灾一样绕开我。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声响,我数到七十三下,终于只剩我和她。林薇整理文件的手指顿了顿,那枚婚戒已经不在了——离婚时她摘下来扔进床头柜,说看见就恶心。

“离职手续找HR。”她终于看向我,眼神像看一份打错的报表。
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
“绩效不达标。”

“我连续四年优秀员工。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她合上笔记本,金属搭扣“咔”一声脆响,“公司需要新鲜血液。”

走廊灯光惨白,我跟着她的影子走到电梯口。她身上还是那款柑橘调的香水,三年前我跑遍半个城才买到限量版。现在这味道让我胃部抽搐。

“林薇。”我叫住她,电梯门映出我们破碎的倒影,“至少告诉我真实原因。”

她按了下行键,数字从1开始跳动。“真实原因就是你不再适合这里。需要我说得更直白吗?你四十二了,学习能力下降,创新思维固化,还带着个长期生病的母亲——”她转头,终于露出点类似情绪的东西,是怜悯,“陈默,给自己留点体面。”

电梯门开,她走进去。在门缝合拢前,我看见她补了口红。是我送的那支,枫叶红色号,她说像秋天烧尽的晚霞。

工位上的绿萝还活着。我把它装进纸箱,连同那枚“年度创新奖”水晶镇纸——去年项目庆功宴,林薇在台上说“特别感谢我的前夫,没有他就没有这个项目”。台下哄笑,她眨眨眼,补了句“现在是优秀同事”。那晚我们都喝多了,在酒店洗手间撞见,她靠在我肩上哭,说后悔了。第二天她发邮件说酒后失态,请勿当真。

手机又震,是医院:“陈先生,您母亲这期治疗费最迟明天缴清,否则我们只能暂停靶向药。”

我按下锁屏,黑屏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。胡子两天没刮,眼袋发紫,西装是结婚十周年林薇买的,她说男人得有件像样的战袍。现在战袍还在,仗打完了。

抱着纸箱出大厦时,保安老张欲言又止。他女儿去年白血病,我私下凑了三万。他塞给我一袋包子,还是热的。“陈哥,林总她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她上周就和董事会吃过饭。”

包子烫手,我道谢离开。地铁上接到女儿电话,她住校,不知道今天的事。“爸爸,周末能带奶奶来参加家长开放日吗?我当主持人了!”

“当然。”我嗓子发紧。

“妈妈来吗?她说新工作就在你们公司附近。”

车厢灯光惨白,我数着隧道里掠过的广告:不孕不育医院、理财培训、墓地促销。人生三个阶段,我卡在第二个。“妈妈……很忙。”

“哦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爸爸,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?”

“没有。”纸箱边缘硌得肋骨生疼,“乖乖写作业,周末见。”

挂电话后,微信弹出林薇的消息,很简短:“补偿金按N+3,明天到账。好聚好散。”
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出地铁时下雨了,没带伞。雨水顺着西装渗进去,凉得像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。拐进巷子前,我回头看了眼公司大厦,十七楼那扇窗还亮着。三年前离婚那晚,我也这样站在楼下看那扇窗,直到凌晨三点灯灭。那时我以为,最坏也就是这样了。

我错了。

回到家,母亲没睡,在昏暗的灯光里粘手工花。一朵两毛钱,她一天粘两百朵。“回来啦?饭在锅里热着。”她没抬头,手颤得厉害,花瓣歪了。

我握住她的手,骨节硌人。“妈,治疗不能停。”

“停就停,这病治不好。”她想抽手,我没放。

“能治。”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,闻见药味和糨糊的酸气,“您得看着我娶新媳妇,看着小雨出嫁。”

她笑了,皱纹像揉皱的纸。“那得活成老妖怪。”顿了顿,“小薇今天来电话了,说她升职了,忙,这阵子不来了。”

我喉咙发堵。“嗯,她忙。”

“你呀,当初就不该离。”母亲叹气,继续粘花瓣,“那么好的媳妇……”

我起身去热饭。冰箱上还贴着林薇写的便签:“牛奶过期了,记得买。”是离婚前半个月写的,字迹飞扬。那时她总加班,我每天热好牛奶等她,等到凉透,倒掉,再热。有天凌晨她回来,我趴在餐桌睡着,牛奶第无数次凝结出奶皮。她摇醒我,眼睛红着:“陈默,我们别互相折磨了。”

锅里西红柿鸡蛋糊了,焦味弥漫。我关火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雨敲着窗,像谁在轻轻叩门。

手机亮起,是猎头发来的消息:“陈先生,您履历很漂亮,但最近市场不好,四十岁以上确实难推。有消息联系您。”

我删掉短信,点开银行APP。余额、贷款、治疗费数字冰冷地排列。补偿金够撑三个月,如果找到工作的话。但林薇那句话毒蛇一样盘踞:“你四十二了。”

洗脸时看着镜中人,眼角皱纹深刻,鬓角有白了。想起林薇二十七岁生日,我给她染头发,她翻着杂志说:“等你白了头,我给你染回来。”后来她先白了鬓角,自己偷偷染,不让我看。离婚前一个月,我在地漏里捡到她大把的落发,她站在卫生间门口,冷冷地说:“看什么,没看过人掉头发?”

那时我该抱住她的。

但我只是冲掉了那些头发。

凌晨两点,我翻开通讯簿,一个个名字看过去。同学、前同事、客户……最后停在“赵东”上。我大学上铺,现在开猎头公司。电话响五声他才接,背景音嘈杂。“默哥?这么晚?”

“有活吗?什么都行。”

那边静了几秒。“听说林薇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操。”他骂了句,“你来我这儿吧,正好缺个做背调的,就是得全国跑,钱不多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不问多少钱?”

“多少都行。”

赵东叹气。“明天来公司详谈。对了,你妈那边……”

“谢谢。”我挂得很快,怕多说一句就撑不住。

雨停了,窗外城市像浸泡过的饼干。我打开电脑,找到去年和林薇合作项目的存档。最后一份是她签批的“优秀”评估表,评语栏她写:“极具责任心与专业精神,建议重点培养。”

建议重点培养的人,被她亲手开除了。

我关掉文档,点开隐藏文件夹。里面存着离婚前拍的视频,小雨七岁生日,林薇穿着围裙抹奶油,笑着躲镜头:“别拍,丑死了!”我凑过去亲她,她推开我,脸却红了。视频最后,她抱着小雨说:“以后每年生日都要这样过,好不好?”

后来她食言了。

我合上电脑。茶几上摆着三只茶杯,林薇那只印着“女王”,我的是“忠犬”,小雨的是“公主”。她搬走时什么都没拿,说看见就烦。可上周我来医院,在母亲病房外撞见她,她正弯腰给母亲剪指甲,侧脸温柔得让我恍惚。她抬头看见我,笑意瞬间冷却,像被风吹熄的烛。

“路过。”她说,收起指甲剪离开。

母亲后来拉着我的手:“小薇每个月都来,不让告诉你。她说……她欠你的。”

欠我什么?欠一场好聚好散,还是欠一个解释?

天快亮时,我终于睡着,梦见十七楼那扇窗。林薇站在窗前,这次她没补口红,只是静静看着我,然后抬手,慢慢拉上了百叶窗。

一片黑暗。

手机闹钟响起,我睁眼,晨光刺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没有西装,没有绿萝,没有十七楼的风景。只有一袋凉透的包子,和手机里那条到账短信:补偿金,以及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:“陈先生,我是林薇的助理。林总让我转告,如果您愿意,可以来公司做外包技术支持,按项目结算。”

我盯着屏幕,直到眼睛发涩。

原来这就是她说的“好聚好散”——打碎你的碗,再施舍你一个缺口。
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。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久久没落下去。

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,车流像血液开始流动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林薇在婚礼上念自己写的誓词:“陈默,从今天起,你的战场就是我的战场。”

如今,她站在了对面的阵地。

而我甚至不知道,战争何时开始的。

第二章

赵东的公司在创意园区角落,LOGO是颗歪斜的牙齿,他说这代表“咬住机会”。推门时风铃响得刺耳,前台的姑娘抬头,眼神扫过我手里皱巴巴的纸袋——包子已经馊了。

“找赵总?有预约吗?”

“陈默。”

她敲内线,压低声音说了两句,挂断时笑容标准:“赵总在开会,您稍等。”

等待区的杂志是去年的,封面女郎笑出八颗牙。翻到财经版,正好是林薇的专访,照片里她坐在我曾经的位置上,背后书架上摆着我们结婚十周年去敦煌买的飞天泥塑。记者问:“林总空降后首先进行人事调整,是出于什么考虑?”

她的回答被裁掉一半,只留下:“企业需要不断换血才能保持活力。”

我合上杂志。窗外的爬山虎枯了一半,焦黄的叶子粘在玻璃上,像某种求救信号。

“默哥!”赵东大步过来,衬衫扣子崩开两颗,露出金链子——他发财后审美一路滑坡。握手时他用力拍我肩膀:“走,办公室聊。”

办公室堆满样品,儿童智能手表、老人定位器、宠物摄像头……“现在做这个赚钱。”他踢开脚边的包装盒,“你那个背调岗,月薪八千,差旅实报实销。就是得全国跑,调查那些求职者的背景,有没有案底、信用咋样。”他递烟,我摆手,他自己点上,“说白了就是合法侦探。你以前做技术,查人老底应该拿手。”

“为什么找我?”

赵东吐烟圈,眼神飘向窗外。“林薇找过我了。”

我后背绷紧。

“她让我给你这份工,说算补偿。”烟灰掉在桌上,他抹开,“我他妈直接问了,既然要补偿,干嘛开除你?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你必须离开那家公司。具体原因不肯讲,只说对你没好处。”

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翻滚。我想起离职时HR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财务部小刘偷偷塞给我的U盘——我还没来得及看。

“这工作我接。”我说,“但别告诉她。”

赵东挑眉:“还惦记呢?”

“不想欠她的。”

签完合同已经中午,他非要请客。火锅店油烟呛人,他涮着毛肚说:“其实林薇不容易。她那个位置,多少人盯着。董事会那帮老狐狸,给她三个月出业绩,不然滚蛋。”

辣油溅到我手背上。“所以拿我开刀?”

“可能不止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们公司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是不是你牵头做的?”

我点头。去年启动的项目,利用物联网做老旧小区改造,我熬了半年做方案,离婚后也没停。林薇来之前,项目已经到落地阶段。

“黄了。”赵东说,“昨天被叫停,听说要转给另一家公司做,那家公司刚被你们竞争对手收购。”

锅里的汤沸腾翻滚,红油像血。我突然想起上周,林薇深夜打电话问我技术细节,语气急切。我问她是不是出事了,她说“例行检查”。现在想来,那通电话更像告别前的确认。

“她知道吗?”

“她现在是主管,能不知道?”赵东给我倒酒,“默哥,听我一句,这里头水太深。你出来是好事,至少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:至少没成替罪羊。

手机震,是医院缴费成功的通知。林薇打来的钱正好够三个月治疗费,分毫不差。她连这个都算好了。

我起身去洗手间,冷水扑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,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。隔间传来呕吐声,接着是打电话的声音:“林总放心,陈默已经签了……对,他不会知道是您安排的……”

是赵东。

我靠在墙上,瓷砖冰凉。原来连这份工作都是施舍。原来我每一步,都在她算计里。

饭后赵东说下午有培训,让我明天报到。我拐去图书馆,借了台公共电脑。插上小刘给的U盘,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,密码是我生日。解开后是几封邮件截图,发件人是林薇的上级,收件人是她,时间在我离职前一周:

“陈默必须走。他知道的太多,尤其是和瑞科那边往来的事。处理干净,别留把柄。”

“项目转手的手续做好,所有经手人签保密协议。陈默那份,你亲自盯着他签。”

“董事会已经同意你的方案。处理好这件事,总监的位置是你的。”

最后是一张照片,林薇和瑞科的老总在餐厅角落,对方递给她一个信封。照片像素不高,但能看清林薇没接,只是端起酒杯。

我关掉页面,手在抖。瑞科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,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转手就是给了他们旗下的公司。而林薇,我的前妻,亲手促成了这一切。

走出图书馆时阳光刺眼,我站在台阶上,突然想起离婚前一天,林薇抱着我哭:“陈默,我可能要去做一件让你恨我的事。但你相信我,我是为你好。”

我问什么事,她不肯说,只是重复:“以后你会明白。”

现在我不明白,一点也不想明白。

手机响了,是女儿。“爸爸,妈妈周末说来不了,说公司要加班。你能一个人来吗?”

“能。”我声音发哑,“小雨,如果……如果爸爸和妈妈之间,有一个人做了错事,你会恨她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很久。“你们离婚的时候,我恨过你们俩。”她小声说,“但现在我只想你们都好。爸爸,妈妈最近总是哭,我半夜听见的。她以为我睡着了。”

地铁进站的风扬起灰尘,我眯起眼。“她为什么哭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有一次她说梦话,说‘对不起陈默’。”女儿顿了顿,“爸爸,你们还能和好吗?”

列车呼啸而过,吞掉了我的回答。

回到家,母亲在数药片。靶向药,一瓶八千,一个月三瓶。她数得很慢,指尖颤抖。我接过药瓶,她抬头看我:“小薇下午来了,放下一袋子营养品就走。我叫她,她跑得跟逃似的。”

袋子在墙角,进口蛋白粉、海参、灵芝孢子粉,都是贵东西。里面夹着一张卡,没写字,只画了个笑脸,是我们以前互相留便条时用的简笔画。翻过来,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印,我对着光看,是串数字:1703。

我们结婚时租的第一个房子的门牌号。十七楼三号,三十平米,厕所漏水,但窗外有棵老槐树,春天开花时满屋都是香的。林薇在那屋里学会做饭,烧糊过三个锅;我在那屋里向她求婚,戒指是易拉罐拉环,她说这是她收过最好的戒指。

后来我们买了房,搬走那天,她抱着那棵槐树哭,说把青春落这儿了。

现在她给我这个号码,什么意思?

我打她电话,关机。打到公司,助理说她请假了。打到她娘家,她母亲接的,语气冷淡:“小薇没回来。陈默,你们已经离婚了,别再缠着她。”

“妈,我只是担心她。”

“担心?”老人笑了声,“你担心她,当初就不该签字签那么痛快!她为了你……”电话被挂断。

窗外的槐树已经枯了,树干上缠着枯藤。我忽然想起,离婚协议是她拟的,条件优厚到律师都惊讶。我赌气,一字没改就签了。她当时盯着我,眼睛红得吓人,最后只说:“陈默,你永远这么冲动。”

现在我不冲动了,我学会坐在黑暗里,把每个细节掰开揉碎,像法医解剖尸体。

夜里睡不着,我翻开旧相册。第一张是大学迎新,她穿着白裙子,在人群里亮得像月亮。我偷拍她,被她发现,她瞪我,我却冲她笑。后来她说,就是那个笑让她心动。

最后一张是离婚前一天拍的,小雨在中间,我们各站一边,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。谁都没看镜头,林薇望着天,我看着她。照片背面她写:“到此为止。”

我把照片抽出来,对着光看,发现她眼角有泪光。当时我以为是我看错了。

手机亮起,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“明天下午三点,槐树路1703号见。别告诉任何人。林薇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

窗外下起雨,雨点敲着玻璃,像谁在轻轻叩问。我起身开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气息。手机又震,这次是小刘:“陈哥,今天有人来查你电脑,我提前把数据清了。你小心点,林总那边……水很深。”

我回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
删除短信前,我顿了顿,把和瑞科相关的内容截图保存,上传到云端加密文件夹。做这些时手指冰凉,心脏跳得很重。

凌晨三点,雨停了。我穿上外套出门,打车去了槐树路。老小区还没拆,1703的窗户黑着,门口贴着水电费催缴单,租户已经搬走。我摸出钥匙——当年搬走时我们各留了一把,说以后回来看看。我的那把一直拴在钥匙串上,生锈了,但还能用。

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推开门,灰尘味扑面而来。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,照出地上凌乱的脚印——新的,不止一个人。

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扫过空荡荡的房间。墙上有我们画的涂鸦,她画了棵歪扭的树,我写“林默之家”。现在“默”字被刀划花了,只剩半个“黑”。

卧室墙角有个纸箱,没带走,上面贴着她的字迹:“陈默的东西”。我打开,里面是恋爱时我送她的所有礼物:廉价的耳环、手写信、手工相册、褪色的电影票根……最底下压着一本日记,粉红色封面,她十八岁时我送的。

我坐在灰尘里,翻开了第一页。

“2005年9月1日,今天遇到个傻子,偷拍我还冲我笑。但笑起来……有点好看。”

“2008年5月12日,地震了,他拉着我跑下楼,手一直在抖。在操场他抱着我说,如果今天要死,幸好我们一起。我想嫁给他。”

“2018年11月3日,小雨确诊肺炎,他三天没合眼。医生让签字,他手抖得写不了,我握着他的手一起写。我们是彼此的岸。”

最后一页是离婚前夜。

“2023年7月14日,明天要去签协议了。陈默,有些事我必须做,哪怕你会恨我一辈子。董事会那帮人盯上你了,项目的事只是个开始。只有让你离开,你才能安全。小雨和妈,我会照顾好。别找我,等一切结束,我会解释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就把这个箱子给你。对不起,我爱你。”

字迹很乱,有几处被水渍晕开。

我合上日记,手电筒的光在颤抖。客厅突然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有人。我关掉灯,屏息躲在门后。

门开了,一个黑影闪进来,手电光扫过房间——不是林薇。是个男人,戴着帽子口罩,蹲在纸箱前翻找,发现日记不见后低骂一声,开始搜索房间。

我慢慢后退,踩到地板裂缝,“嘎吱”一声。

黑影猛地转身,手电光刺过来。我抬手挡光,看见他手里握着什么,金属反射冷光。

是刀。

第三章

他扑过来的瞬间,我抄起地上的空啤酒瓶——纸箱旁边散落着几个,大概是前租客留下的。瓶子砸在他肩上,碎裂声炸开,他闷哼一声,动作没停,刀尖擦过我肋骨,衣服裂开条口子。

“东西交出来!”他压低声音,是那种刻意模糊的喉音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日记!”他又挥刀,我侧身躲,刀尖扎进墙里。趁他拔刀的间隙,我撞开他往门口冲,他一把抓住我背包带子。拉扯中日记掉出来,散了一地纸。他立刻去捡,我反手肘击他肋下,他吃痛松手,我抓起最近的几页塞进口袋,夺门而出。

老旧楼梯没有灯,我绊了一下,手撑地时蹭掉层皮。他在后面追,脚步声很重。冲出一楼门洞,夜风灌了满嘴,巷子口停着辆黑色SUV,没熄火。我朝反方向跑,听见身后车门开关声,不止一个人。

心脏撞得肋骨生疼。我拐进垃圾站,躲在油腻的集装箱后面,屏住呼吸。手电光晃过,脚步声逼近。“分头找!”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些。

手机在兜里震动,我按掉。光亮可能暴露位置。震动停了,几秒后再次响起,这次是林薇的号码。我盯着屏幕,汗从额头滴下来,落在屏幕上,模糊了她的名字。

脚步声停在集装箱另一边。“这边没有!”

“妈的,让他跑了。那日记……”

“赶紧撤,条子快来了。”

脚步声远去,引擎声响起,开走了。我又等了几分钟,才慢慢探出头。巷子空荡荡的,地上有打斗时掉的钥匙串——是我的。捡起来时,发现那把1703的钥匙断了,断口崭新,像是被踩断的。

我沿着墙根走,避开路灯。肋骨隐隐作痛,撩开衣服看,刀口不深,但血糊了一片。路边药店还亮着灯,我买了碘伏和创可贴,在公园长椅上处理伤口。酒精刺痛让我清醒了些。

掏出那几页日记,就着路灯看。是离婚前一个月的记录:

“6月15日,王董今天又暗示我,陈默那个项目必须停。我说技术层面没问题,他笑,说‘小林啊,你前夫太正直,挡了太多人财路’。瑞科那边开价三百万,只要陈默手里的核心数据。我拒绝了。出门时看见他们的人在楼下,拍了照。”

“6月20日,财务说陈默的报销单有问题,我看了,明显是栽赃。我去找王董,他说只要我让陈默‘主动’离职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我问如果我不呢?他点了根雪茄,‘你父亲那件事,不想翻出来吧?’”

“6月25日,见了律师。他说证据不足,很难扳倒。除非拿到内部交易记录。我联系了在瑞科的老同学,他说可以帮我,但有风险。陈默,对不起,我必须这么做。小雨那天问我,‘妈妈,爸爸会坐牢吗?’我抱着她哭了一晚上。”

“6月30日,今天陈默又加班到凌晨,我假装路过公司,看见他在吃泡面。瘦了好多。我想进去,但忍住了。再等等,陈默,等我拿到证据,等一切都结束,我们就回家。”

日记到这里断了,后面几页被撕掉了。我翻过纸背,在最后一行发现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:“数据在老家槐树,树洞,第三块砖。”

槐树?1703窗外那棵老槐树,三年前枯死了,物业一直没砍。树洞……小时候我们常玩藏宝游戏,她总把东西藏树洞里。

我起身往回走,伤口随着动作抽痛。到1703楼下时天快亮了,晨光给旧墙涂上灰蓝色。那棵槐树孤零零立在楼前,树干中空,小时候能藏进一个人。现在树洞被落叶和垃圾塞满。

我伸手进去掏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,抠出来,里面塞着个防水袋。拆开,是个U盘。还有张纸条,林薇的字迹:“陈默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。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赵东。U盘里的东西足够让他们坐牢,但别轻易拿出来,等我的消息。如果……如果一周后我没联系你,就交给警察。我爱你,永远。”

落款日期是离婚前一天。

我握着U盘,塑料外壳冰凉。晨跑的人经过,好奇地看我一眼。我背过身,把东西藏进贴身口袋。肋骨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温热的液体粘着衬衫。

手机响了,这次是小雨。“爸爸,你昨晚没接电话。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妈妈住院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急性胃出血,在二院。外婆不让我告诉你,但我偷听到医生说话,说妈妈是长期服药导致的。”她哭出声,“爸爸,你们到底怎么了?”

我挂断电话就往医院跑,肋骨疼得眼前发黑。二院急诊楼挤满人,我在护士台查林薇的名字,护士警惕地打量我: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
“前夫。”

她翻记录:“三楼消化内科,307。病人现在需要休息,别吵。”

楼梯间堆着医疗垃圾,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。307房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林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床单,手背上扎着点滴针。她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,看见我,苹果皮断了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起身挡在床前。

“妈,让我看看她。”

“看什么看!她变成这样,还不是因为你——”老人声音哽咽,“她为了保你,天天跟那帮人周旋,吃不好睡不好,还吃那种伤胃的药!你倒好,签个字就走,留她一个人……”

“妈。”林薇醒了,声音虚弱,“您先出去。”

“小薇!”

“求您了。”

老人红着眼瞪我,摔门出去。房间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林薇看着我,眼睛很静,像两潭深水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小雨说的。”我在床边椅子上坐下,椅子腿摩擦地面,声音刺耳。“日记我看了,U盘也拿到了。”

她睫毛颤了颤,闭上眼。“那你都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我看着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,“为什么瞒着我?”

“告诉你有用吗?”她睁开眼,眼底有血丝,“陈默,你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。你知道他们想坑你,你会直接冲上去,然后呢?他们会用更脏的手段对付你。小雨在学校被人跟踪过两次,妈的药被换过一次,幸好发现得早。这些我敢告诉你吗?”

我手在发抖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半年前。”她转头看窗外,天色泛白,“王董他们那个利益链,牵涉太广。你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他们早就想转手卖给瑞科,但你在技术上卡着,他们动不了。所以先搞臭你,再逼你走。我主动申请调过来,是因为只有我能接你的位置,也只有我能在他们眼皮底下保你。”

“所以你开除我……”

“是送你走。”她转回头,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,“陈默,你得活着。你得给妈养老,得送小雨上大学。我孑然一身,出了事也就我一个人。可你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我知道后半句:可你还有她们要照顾。

“胃出血是为什么?”

“他们逼我签项目转让协议,我拖着,他们就在酒里下药。”她苦笑,“我提前吃了护胃的,没想到剂量那么大。吐了血,他们怕闹出人命,才送我来的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,冰凉。“U盘里是什么?”

“他们和瑞科的资金往来记录,还有几段录音,王董亲口承认做假账、洗钱。”她反握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,“但现在不能动。他们背后有人,得等时机。”

“什么时机?”

“纪委的人已经在查了,但证据链不完整。我通过老同学搭上线,把一部分材料递上去了,但关键证据还在我手里。”她看着我,“陈默,你得帮我。赵东不可信,他收了王董的钱。我给你的工作是他安排的,是为了盯着你。”

我想起赵东办公室那通电话,胃里翻腾。“那你让我去槐树路……”

“是试探。如果你去,说明你还在意,能合作。如果不去……”她停住,“我赌你会去。”

“那两个人是你安排的?”

“什么两个人?”

“昨晚在1703,有人要抢日记,动了刀。”

林薇脸色骤变。“不是我的人。”她挣扎着要坐起来,我按住她。“他们发现日记了……陈默,你不能再回家,他们知道你拿到东西,肯定会找你。”

“东西我已经藏好了。”

“藏哪儿都不安全。”她急促喘息,监控器发出警报。护士冲进来,把我们赶出去。“病人需要休息!”

走廊里,林薇母亲瞪着我,眼泪掉下来。“陈默,我就这一个女儿。她为了你,把命都搭上了,你行行好,放过她吧。”

我靠着墙,浑身发冷。窗外天亮了,阳光刺眼。手机在兜里震动,是赵东:“默哥,今天培训别忘了,九点准时啊。对了,林总是不是住院了?我听说……”

我挂断电话,深吸口气,拨通另一个号码。铃声响了很久才接,对方声音带着睡意:“谁啊?”

“刘律师,我是陈默。三年前我爸的案子,谢谢您。现在我需要您再帮我一次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。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举报一些人,证据在我手上。但对方势力很大,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律师,以及……”我看着307紧闭的门,“保护我家人的安全。”

刘律师笑了声,带着苦涩。“陈默,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结果呢?”

“结果他死了,但真相大白了。”我握紧手机,“这次不一样,我有不能输的理由。”

长久的沉默后,他说:“一小时后,老地方见。”

挂断电话,我推开307的门。林薇看着天花板发呆,听见声音,转过脸来。我走到床边,蹲下,平视她的眼睛。

“林薇,这次换我保护你。”我说,“把你知道的,全部告诉我。我们一起,把他们都送进去。”

她盯着我,眼泪无声地流。最后,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
晨光终于爬满窗台,崭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没有退路,只有你死我活。

第四章

刘律师的事务所在老城区,招牌褪了色,木门一推就吱呀响。屋里堆满卷宗,空气里有股旧纸和茶垢混合的味道。他泡了杯浓茶给我,茶梗浮浮沉沉。

“你爸的案子,我记了二十年。”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拭,“那帮人现在更狡猾了,手伸得更长。纪委、公安、法院……都有他们的人。”

“所以更需要一击必中。”我从贴身口袋掏出U盘,推过去。

他接过来,没急着看,而是盯着我。“陈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你,你前妻,你母亲,你女儿,都可能被卷进去。他们做事没底线,你爸就是例子。”

“我爸是记者,他曝光黑煤矿,被灭口。”我看着墙上泛黄的合影,父亲搂着少年时的我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“您帮他讨回了公道,虽然花了十年。”

“那是因为证据确凿,加上舆论压力。”刘律师把U盘插进电脑,屏幕蓝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“这次呢?靠这个?”

U盘里文件很多,分门别类:资金流水、会议录音、合同扫描、偷拍照片。刘律师点开一段录音,王董的声音混着麻将碰撞声:“林薇那女人不识抬举,给她前夫安排个舒服地方待着,别碍事。项目转手的事抓紧,瑞科那边催了。”

另一道声音谄媚:“王董放心,都打点好了。就是林薇手里好像有咱们的把柄……”

“把柄?”王董笑了,像砂纸摩擦,“她爹当年那案子,翻出来够她喝一壶的。她要是聪明,就该学学她前夫,拿钱滚蛋。”

录音结束。刘律师又点开照片,是林薇父亲的材料:二十年前国企改制,他作为财务主管被指控挪用公款,判了七年,死在监狱里。案件疑点很多,但当时没人深究。

“她爸是被冤枉的。”我说,“林薇这些年一直在查。”

“所以她用自己当诱饵,进了那家公司。”刘律师敲着键盘,调出一份人事档案,“林薇三个月前入职,正好是你项目进入关键期的时候。她不是偶然调过去的,是算计好的。”

“她知道多少?”

“比你想的多。”刘律师点开一份加密文档,密码是我生日。里面是林薇整理的线索图,密密麻麻的关系网,王董的名字在中心,延伸出十几条线,牵涉到市里好几个部门的头头。我的名字在边缘,用红线圈着,标注“保护对象”。

“她一直在搜集证据,用工作之便接触核心账目,甚至冒险装了窃听器。”刘律师叹气,“这姑娘胆子太大了。她递出去的材料已经引起上面注意,但对方也在反扑。昨天纪委一个调查员出车祸,重伤,车被动了手脚。”

我后背发凉。“所以她装胃出血住院,也是……”

“避风头,也为了保护你。”刘律师关掉文档,“陈默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拿着这些证据,带着家人离开,我帮你安排,换个身份生活。第二,留下来,跟她一起,把这锅浑水搅到底,但可能死无全尸。”

茶已经凉了,我一口喝完,苦得舌头发麻。“我爸当年选了什么?”

“他选了真相。”刘律师看着我,“你也一样,是不是?”

我没回答,但我们都清楚答案。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,改不了。

从律所出来,我先去了医院。母亲病房里,护士正在给她换药。看见我,母亲招招手:“小薇怎么样了?”

“稳定了。”我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手背上针眼密布,青紫一片。“妈,如果我得出趟远差,可能很久,您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母亲打断我,眼神清明,“你爸当年也是这样,临走前坐这儿,说‘老婆,我可能得去办件大事’。我问他有危险吗,他说没有。他骗我。”她摸摸我的脸,“你可别骗妈。”

“有危险。”我老实说,“但必须做。”

“为了小薇?”

“为了对得起良心。”

母亲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开。“像你爸。去吧,小雨我让亲戚帮忙照看几天。你自己小心,每天报个平安,别学你爸,一失踪就半年。”

我抱了抱她,瘦得硌人。走到门口,她叫住我:“陈默,要是能回头,好好跟小薇过。她心里苦,不比你少。”

林薇已经转到普通病房,靠窗坐着,看窗外一棵梧桐树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回头:“陈默,帮我折支桂花吧,就窗外那棵。”

“那是梧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转过来,脸上有了点血色,“小时候我家院里也有棵桂花树,秋天满院子香。我爸总在树下给我讲故事,讲会计怎么从账本里抓坏蛋。后来他成了坏蛋,树也被砍了。”

我坐下,给她剥橘子。“刘律师答应接这个案子,但他需要更多证据,尤其是资金流向的最终端。”

“在瑞科一个高管的私人电脑里,加密的。我试过几次,接近不了。”她接过橘子,掰一瓣放进嘴里,酸得皱眉,“这个人叫周永,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。王董用这个控制他。”

“地址给我。”

“你想干嘛?”她抓住我手腕,“陈默,别乱来。他们现在警惕性很高,你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赵东让我明天去‘上班’,做背调,第一个调查对象就是周永。这是他们安排好的,想看看我会不会接触他,拿到东西会交给谁。”

林薇愣住。“他们怀疑我了?”

“可能。但这也是机会,光明正大接近他。”我看着她,“薇薇,你得帮我编个合理的由头,让赵东相信我是去‘打探消息’的,而不是去拿证据。”

她盯着我,看了很久,最后叹口气,从枕头下摸出手机,发了条信息。“我给赵东发了个假消息,说周永最近在偷偷接触竞争对手,可能想反水。你以背调的名义去,套他的话,录下来,交给赵东。这样既能获取信任,又能拿到录音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看赵东怎么做。如果他把录音交给王董,说明他确实是那边的人。如果他按下不发,或者提醒周永,那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可能还有救。”

橘子酸气在空气里弥漫。我想起大学时赵东睡我上铺,打鼾震天响,林薇给我送夜宵,总多带一份给他。他说“嫂子以后就是我亲姐”。后来他做生意被骗,欠债跳楼,是我把他从阳台拽回来,林薇拿出我们结婚的钱帮他还债。

“他会选哪边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低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脸,“人都是会变的,陈默。就像我,以前连杀鱼都不敢看,现在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。

护士进来量体温,打断我们。临走时,林薇叫住我,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链子,坠子是个小小的U盘。“这是我备份的,密码是你生日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出事,把这个交给刘律师。”

我握住U盘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“你不会出事。”

“陈默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离婚那天,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。其实每一句,都是反的。”

我没回头,因为眼睛发烫。走出病房,在楼梯间点了根烟,呛得直咳嗽。戒烟三年了,今天破例。烟灰掉在手上,烫了个红点,不疼,只是木。

手机震,赵东发来周永的地址和资料,附言:“默哥,这人滑头,你小心点。完事请你喝酒,老地方。”

老地方是我们大学后门的烧烤摊,当年穷,攒钱吃顿烧烤像过年。后来有钱了,反倒不去了。我把地址存好,去学校接小雨。

她等在门口,背着书包,低头踢石子。看见我,跑过来,却没像往常一样扑进怀里。“爸爸,妈妈会死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们在干危险的事,对吗?”她抬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听见外婆打电话,说妈妈惹了不该惹的人。爸爸,我们报警吧,让警察抓坏人。”

我蹲下,平视她。“警察里也有坏人。小雨,爸爸答应你,很快就好,然后我们带妈妈和奶奶去旅游,去你一直想看的沙漠,好吗?”

“你说过好几次很快就好。”她咬嘴唇,“上次是你们离婚,上上次是奶奶生病。爸爸,大人的‘很快’,到底是多久?”

我抱住她,小小的身体在发抖。“这次是真的。给爸爸一点时间,相信爸爸,好吗?”
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,点头。校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,混着眼泪的咸。

送她到亲戚家,表嫂在门口等,眼神担忧。“小陈,真要这样?孩子放我这儿没问题,但你们……”

“麻烦嫂子了,就几天。”我塞给她一个信封,“生活费。”

“这是干什么!”她推回来,“小雨是我侄女,应该的。倒是你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昨天有两个男的来打听你,不像好人。你小心点。”

果然已经盯上了。我道了谢,下楼时从消防通道走,后门垃圾桶边果然停着辆黑车。我绕到小区另一头,打了辆网约车,让司机在城里绕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踪,才去赵东公司。

他办公室烟雾缭绕,桌上摊着周永的资料。“这人是个赌鬼,在澳门欠了三百多万,王董帮他还的,代价是当白手套。”赵东递给我一个微型录音笔,“别被发现。套出话就撤,别纠缠。”

“你不一起去?”

“我得避嫌。”他眼神闪了闪,“默哥,这事完了,我介绍你去个地方,外企,工资翻倍。离这儿远远的,重新开始。”

“林薇呢?”

他抽烟的动作顿了顿。“她……她有她的路。你们不是一路人,别强求。”

“赵东。”我叫他全名,他抬头,“大学时你跳楼,我拽你上来,你说欠我一条命。这话还算数吗?”

他脸色变了,烟灰掉在裤子上,烫了个洞。“默哥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
“算不算数?”

沉默。只有空调嗡嗡响。最后他掐灭烟,声音沙哑:“算。但有些事,我身不由己。”

够了。我拿起录音笔。“地址给我,我自己去。”

周永住在城南别墅区,门卫森严。我以物业检修的名义混进去,找到那栋房子,窗帘拉着,门口停着辆跑车,轮胎沾满泥。按门铃,对讲机里传来粗哑的声音:“谁?”

“物业,检查燃气管道。”

门开了条缝,周永顶着黑眼圈,穿着皱巴巴的睡袍,浑身酒气。“昨天不是查过了吗?”

“最近有投诉说漏气,再查一次,安全第一。”我挤进去,顺手带上门。

屋里一片狼藉,酒瓶、外卖盒、烟头满地。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,我扫了一眼,是瑞科的内部报表。周永瘫在沙发上,继续打游戏,手柄按得啪啪响。

“周先生,您这管道老化得厉害,得换。”我一边假装检查,一边把录音笔贴在沙发底下。

“换换换,你们就会换,钱呢?”他骂骂咧咧,“老子现在一分钱没有,那群吸血鬼……”

“您说的是?”

“关你屁事!”他摔了手柄,瞪我,“查完没?查完滚。”

“马上好。”我蹲下,假装拧阀门,快速扫视周围。书房门虚掩,里面电脑亮着。我起身,装作不小心碰倒酒瓶,酒液洒了一地。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给您擦擦。”

“操!”他跳起来,睡袍沾湿一大片,“你他妈——算了算了,我自己来,你赶紧滚!”

趁他去卫生间的间隙,我闪进书房。电脑没锁,桌面很乱,有个文件夹命名“重要”,点开要密码。我插入林薇给的U盘,运行破解程序——这是她以前写的,没想到用在这儿。进度条缓慢推进,外面传来周永的骂声和水声。

百分之十,百分之三十……百分之九十。门开了,周永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根棒球棍。

“你他妈在干嘛?”

程序完成,文件夹打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,最终收款方是几个海外账户。我拔下U盘,转身,举起手。“周先生,别激动,我只是……”

“你只是什么?”他抡起棍子砸过来,我侧身躲开,棍子砸在显示器上,屏幕碎裂。他红着眼扑上来,我抓住他手腕,反拧,他惨叫一声,棍子掉地。

“王董派你来的?”他喘着粗气,“告诉他,钱我会还,别动我老婆孩子!”

“我不是王董的人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我是来帮你的。你电脑里的东西,足够你坐一辈子牢,但也能把王董拉下水。你要想活命,就跟我合作。”

他愣住,手松了劲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“一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人。”我捡起棒球棍,递还给他,“录音笔在沙发底下,赵东让我来套你话。现在你有两个选择:一,把我交给王董,邀功;二,把真东西给我,我保你家人安全。”

他盯着我,脸上的肉抽搐。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“凭你没得选。”我看了眼时间,“赵东的人半小时后到,你只有二十分钟考虑。”

他瘫坐在地,抱头痛哭。“我老婆怀孕了,六个月……他们威胁我要动她……我不是人,我该死……”

我从他电脑里拷走全部资料,拔出录音笔,删掉刚才的录音,重新录了一段:“周永承认接触竞争对手,但没实质性证据。”然后放回沙发下。

“这个给赵东,能暂时稳住他。你收拾东西,带老婆离开,地址我发你手机,有人接应。”我写下一个号码,是刘律师安排的,“到了打这个电话,会有人安排你们出国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留在这儿,把戏演完。”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,“周永,赌桌上输的钱能还,人命债还不了。想想你爸。”

他猛地抬头,眼神惊惧。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你爸当年是煤矿会计,死在那场事故里。王董是矿主。”我说完,拉开门离开。

下楼时,那辆黑车已经停在楼下。车里下来两个人,是昨晚在1703见过的。我径直走过去,其中一人拦住我:“东西呢?”

我交出录音笔。他听了听,点头,让开路。另一人拍拍我肩膀:“赵哥说了,你办事利索。晚上老地方,他请你喝酒。”

“一定到。”

坐上车,我才发现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亢奋。那种压抑太久终于挥出一拳的感觉,混着恐惧,在血管里奔涌。手机震动,林薇发来消息:“周永联系我了,谢谢你。但赵东刚给王董打了电话,内容不详,你晚上小心。”

我回:“知道。你好好休息,别担心。”

她很快回:“陈默,如果晚上出不来,就去老槐树第三块砖下面,我埋了东西给你。”

我心里一紧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她没再说。

夕阳把城市染成血色,我靠着车窗,看路灯一盏盏亮起。手机又震,这次是母亲:“小雨做噩梦了,哭着要爸爸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很快。”我打字,“妈,如果我今晚没打电话,您就带着小雨去刘律师那儿,地址我发您。”

“陈默……”

“妈,对不起。”

发送完,我把手机关机,取出SIM卡,折断,扔出窗外。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另一个手机,开机,只有一个联系人:刘律师。

“第一步完成。”我说。

“收到。周永已经安全离开,证据链补全了三分之一。”刘律师声音冷静,“晚上赵东那场酒,是鸿门宴。你去吗?”

“去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,“不去,戏就演不下去了。”

“注意安全,我们的人会在附近。”

电话挂断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父亲泛黄的记者证,林薇婚礼上含泪的笑,小雨第一次走路扑进我怀里,母亲在病床前粘手工花,一朵两毛,一天两百朵。

然后我睁开眼,出租车停在烧烤摊前。烟火气扑面而来,赵东已经坐在老位置,朝我招手。

炭火正旺。

第五章

烤架上肥油滴落,滋啦一声炸起火星。赵东递过来一瓶冰啤酒,瓶身挂着水珠。“默哥,还是老规矩,二十串肉筋,多放辣。”

我接过酒,没喝,搁在油腻的桌面上。“周永那边搞定了,他承认接触过对方公司,但没实际证据。录音给你助理了。”

“效率高。”他碰了下我的酒瓶,自己灌了一大口,“王董挺满意,说你这人能用。”

“能用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你懂事,知道什么该拿,什么不该拿。”他翻动肉串,油烟腾起,模糊了他的脸,“默哥,跟兄弟说实话,林薇给你多少?”

“什么多少?”

“钱。”他盯着我,“她让你回来搞王董,许了你什么好处?复婚?还是分你一笔?”

我捏着酒瓶的手指收紧。“她是我前妻,不是雇主。”

“得了吧。”他笑了,牙龈上粘着辣椒籽,“你俩那点事儿,我门清。当年她为什么跟你离?因为她爹那案子,王董能翻案,条件是把你弄出公司,她签字离婚。你蒙在鼓里,恨了她三年,是不是?”

肉串在手里停住,炭火噼啪。远处有流浪狗在翻垃圾桶,塑料瓶叮当响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王董喝多了说的。”赵东压低声音,“林薇她爹是被陷害的,真凶是王董他小舅子,当时管财务。后来那小舅子车祸死了,死无对证。但林薇不信邪,这些年一直在查,查到王董头上。王董就拿你开刀,逼她就范。她为你签了离婚协议,为你放弃翻案,现在又为你把自己送进医院。陈默,你他妈到底哪点好?”

风卷着塑料袋滚过脚边,我喉咙发紧,灌了口酒,冰得牙疼。

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?告诉你,你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?你那个狗脾气,肯定找王董拼命,然后呢?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赵东把烤好的肉串递给我,“吃,趁热。这顿我请,下次就不知道谁请谁了。”

我没接。“赵东,你到底站哪边?”

“我站我老娘那边。”他笑容淡了,“老太太尿毒症,一周透析三次,一次八百,王董出的钱。默哥,当年你救我一条命,我记着。但我老娘就我一个儿子,我不能让她死。”

沉默横在我们中间,像烤架上那道焦黑的炭。流浪狗凑过来,眼巴巴望着,赵东扔给它一串肉,它叼了就跑。

“王董让我今晚带你见他。”赵东说,“在‘老地方’,你知道是哪。”

我知道。城郊的私人会所,会员制,保安森严,进去要搜身。林薇父亲就是在那里“认罪”的,监控显示他进去时还好好的,出来时精神恍惚,第二天就跳楼了。
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
“那你妈明天的透析,就得停。”赵东不敢看我,“小雨学校的资助名额,也得撤。还有林薇,胃出血可大可小,万一感染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去。”

他松口气,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推过来,是支钢笔。“带着,防身。笔尖淬了药,扎一下能放倒一头牛。但只能用一次,找准机会。”

我拿起钢笔,沉甸甸的,冰凉。“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
“从你找我要工作那天起。”他掐灭烟,“默哥,今晚无论发生什么,别信任何人说的话,包括我。王董手里有能让你崩溃的东西,他最喜欢玩这手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林薇让我转告你,如果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,记住,那都是为了救你演的戏。”他起身,拍拍我肩膀,“账我结了。一小时后,有车来接你。保重。”

他走了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最后融进夜色里。我坐在原地,把剩下的酒喝完,然后拿起那支钢笔,对着光看。笔身上刻着行小字:“赠挚友陈默,愿前程似锦。”是当年他公司开业时我送的,他居然还留着。

手机震了,新手机,只有刘律师能打通。“我们的人看到赵东上了王董的车,方向是会所。陈默,今晚是鸿门宴,你确定要去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林薇那边出了点状况,她下午突然出院,现在失联了。我们的人跟丢了。”

我猛地站起,凳子刮地发出刺耳声响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两小时前。护士说她接了个电话,然后自己拔了针头走的。监控只拍到她在医院后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,车牌是套牌。”刘律师顿了顿,“陈默,这可能是个套。他们抓了林薇,逼你露面。”

“那更得去了。”我挂断电话,手心里全是汗。

一小时后,黑车准时停在路边。司机是个光头,戴着墨镜,后座已经坐了个人,阴影里看不清脸。我上车,车门自动落锁,车窗贴了膜,外面看不见里面。

“陈先生,久仰。”旁边的人开口,声音温和,“我姓李,王董的助理。王董很欣赏你,希望今晚能和你好好聊聊。”

我没接话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车子开上高架,往城外去。会所在半山腰,灯火通明,像座宫殿。下车时,李助理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门口保安过来搜身,拿走了我的手机和钢笔。

“规矩。”李助理微笑,“请见谅。”

会所里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股甜腻的熏香味。穿过长长的走廊,墙上挂满油画,都是同一幅:一个男人背对画面,站在悬崖边。李助理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,里面是间书房,一整面墙都是书,另一面是落地窗,窗外是悬崖夜景。

王董坐在皮椅上,背对我们,手里拿着杯酒。他转过身,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全白,面容慈祥,像邻家爷爷。

“小陈,坐。”他指指对面的椅子,“喝什么?威士忌?我记得你爱喝这个。”

“不用了,王董有话直说。”

“年轻人,急什么。”他抿了口酒,“林薇还好吗?”

“托您的福,胃出血。”

“可惜了,多好的姑娘。”他叹气,“她父亲的事,我一直很遗憾。当年证据确凿,我也没办法。但林薇不信,这些年东奔西跑,想翻案。我理解,孝心可嘉嘛。可她不该把你扯进来。”

“是我自己卷进来的。”

“是吗?”他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,“那为什么林薇入职第一天就开除你?为什么暗中保护你?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拿到那些证据?陈默,你前妻对你可是情深义重啊,为了你,连命都不要。”

我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不过,她可能没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王董放下酒杯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过来,“看看。”

里面是几份医疗记录,患者姓名林薇,诊断结果:晚期胃癌,多发转移,预估生存期三到六个月。日期是半年前,正好是她申请调来我公司的时间。

“很惊讶?”王董靠回椅背,“她一直瞒着你,连离婚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她知道我盯上你了,想用离婚把你摘出去,然后自己留下来,搜集证据,扳倒我。可惜啊,天不遂人愿。这病来得太急,她等不起了。所以她加快了节奏,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诱饵,逼我出手。”

文件在手里变得滚烫。我想起她苍白的脸,瘦得脱形的身体,胃出血……不,是癌痛。想起她偷偷吃的药,想起她抱着马桶呕吐,我以为只是压力大。想起她说“陈默,等我做完这件事,我们就回家”。

“她……还剩多久?”

“医生说,最多三个月。”王董语气惋惜,“所以她这么急,连命都不要了,也要在死前拉我垫背。可惜,她太天真了。那些证据,就算交上去,也动不了我分毫。倒是你——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:“你知道她最后的要求是什么吗?她求我,事成之后,放你一条生路,给你一笔钱,让你带着母亲和女儿好好生活。作为交换,她愿意承担所有罪名,包括她父亲那桩旧案。”

悬崖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松涛声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林薇日记里的话:“等一切结束,我会解释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就把这个箱子给你。”

原来这就是“回不来”。

“她在哪儿?”我问。

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王董转身,笑容温和,“只要你配合,我保证她最后的日子,舒舒服服地过完。你想要什么?钱?工作?送你出国也行。毕竟,林薇付出这么多,我总得给她点面子。”

“我要见她。”

“可以。”他按了下桌上的铃,李助理推门进来,“带陈先生去‘看看’林小姐。记住,只是看看。”

李助理点头,对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我们离开书房,穿过另一条长廊,下到地下室。空气变得阴冷,有消毒水味。尽头是一扇铁门,李助理刷卡打开,里面是间病房,设备齐全,林薇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,身上连着各种仪器。

“用了点镇静剂,让她好好休息。”李助理说,“王董特意安排的,最好的医疗团队,最贵的药。陈先生,王董对你前妻,也算仁至义尽了。”

我想进去,李助理拦住。“只能看,不能进。而且,你只有五分钟。”

我隔着玻璃看她。她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,头发剃短了,戴着一顶毛线帽。手臂上插着留置针,点滴一滴一滴,像在倒数时间。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,她穿着婚纱,小声对我说“陈默,我有点怕”。我问怕什么,她说“怕不能和你白头到老”。

一语成谶。

“她还有意识吗?”

“偶尔清醒,但大部分时间在睡。”李助理看看表,“时间到了,请吧。”

“再一分钟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我转身盯着他,他后退半步,手摸向腰间。“陈先生,别让我难做。”

就在这时,林薇忽然睁开了眼。她慢慢转过头,看见我,眼睛睁大了。然后,她用尽全身力气,摇了摇头,嘴唇动了动,看口型是:“走。”

警报器突然响了,红灯闪烁。李助理脸色一变,一把抓住我胳膊:“快走!”

但我甩开他,冲向病房门。门锁着,我拼命拍打玻璃:“林薇!林薇!”

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,手艰难地抬起,指了指自己胸口,又指向窗外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像用完了最后力气。

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,把我拖出去。李助理对耳机说了几句,转头对我说:“陈先生,今晚就到这里。王董说了,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要么你带着证据来换林薇剩下的日子,要么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就准备参加她的葬礼吧。”

我被“请”出会所,丢在山脚下。那辆黑车绝尘而去,尾灯像两点鬼火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站在路边,浑身发冷。手机和钢笔还扣在里面,我身上一分钱没有。山路漆黑,只有风声。我蹲下,抱住头,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
口袋里有什么硌着,摸出来,是林薇给我的那个U盘。还有那支钢笔,赵东给的,居然还在——搜身时保安拿走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,这支是假的,他调包了。

我拆开钢笔,里面卷着张纸条,是赵东的字迹:“第三块砖,东西在树洞左边,不是右边。保重,兄弟。”

我站起来,朝山下走。腿很沉,但必须走。林薇最后那个手势,指胸口,又指窗外——胸口是U盘,窗外是……老槐树。

她要我去拿树洞里的东西。

我跑起来,夜风刮着脸,像刀。跑到市区时天快亮了,晨雾弥漫。我绕到老槐树那儿,天光微亮,能看清树干。左边树洞里塞满了垃圾,我伸手进去掏,摸到一个硬物,是个铁盒,锈迹斑斑。

打开,里面是个旧手机,还有张字条,是林薇的字迹:“陈默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手机里有我最后收集的证据,包括王董行贿的完整链条和几条人命。密码是你生日。但别轻易用,这是最后的手段。如果我没能成功,你就带着这些远走高飞,忘了我,好好生活。我爱你,从十八岁到死。林薇。”

铁盒底部还压着个小药瓶,标签被撕了,里面是白色药片。我认得,这是她吃的“胃药”。

我握着手机,站在晨光里,浑身发抖。远处传来早班车的鸣笛声,城市正在苏醒。手机屏幕亮了,刘律师发来信息:“林薇的医疗记录是伪造的。我们查了,她确实有胃病,但没有癌症。王董在诈你。但林薇确实被他控制了,位置我们锁定了,在会所地下室。陈默,下一步怎么走,你决定。”

我拨通刘律师的电话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
“刘叔,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,把U盘和手机里的证据,匿名发给所有相关部门,包括媒体。第二……”我看着会所的方向,山顶的灯光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
“第二,帮我准备一份‘礼物’。三天后,我要送给王董一份大礼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好。但陈默,这招很险,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挂断电话,把药瓶放进贴身处。

朝阳升起来了,金光刺破晨雾。我转身离开,没回头。手机在我手里发烫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
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够我下地狱,也够我送他下地狱。

口袋里的钢笔沉甸甸的。赵东,这次,谢了。

第六章

小雨在我梦里哭,一声叠一声。我睁开眼,天还没亮,手机屏幕亮着,刘律师发来一个地址:“临时安全屋,别回家。”

我爬起来,肋骨上的伤还在疼,简单消毒包扎,换了身不起眼的运动服。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,像条丧家犬。我盯着自己,直到瞳孔里那点火重新燃起来。

安全屋在老居民区,一楼带个小院,院墙爬满枯藤。钥匙在脚垫下面,我开门进去,屋里一股霉味,家具用白布罩着。掀开沙发上的布,灰尘在晨光里飞舞。茶几上有张纸条,是林薇的字迹:“冰箱里有饺子,你爱吃的三鲜馅。别饿着。”

我打开冰箱,果然有几盒冻饺子,标签上是她娟秀的日期:一周前。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
锅里的水烧开时,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窗外老大爷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凝固的时光。手机震了,陌生号码,接起来是赵东,声音压得很低:“默哥,昨晚对不住。钢笔好用吗?”

“谢了。”我说,“你老娘那边……”

“王董派人盯着,我暂时动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林薇的事我听说了,那诊断是假的,但她的确在会所地下室。我偷看了监控,她情况不好,一直在吐,吃不下东西。”

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我盯着气泡。“能递东西进去吗?”

“难。但今晚王董有个重要饭局,会带走一半人手。我可以试试,你要递什么?”

我想了想。“胃药。白色小药瓶,没标签,放维生素瓶里。再带句话:第三块砖的东西我拿到了,让她放心。”

那边沉默,只有电流声。“默哥,你这是要跟王董撕破脸?”

“早就撕破了。”我说,“赵东,你帮我这次,咱俩两清。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他笑了声,很苦。“哪还有什么阳关道。我老娘昨天透析,王董的人跟着,意思很明白。默哥,我选错了,回不了头。但林薇……她没做错什么,不该受这罪。药我今晚想办法送进去,就当还她当年帮我的人情。”

饺子煮好了,我捞出来,一个夹破,馅散在汤里。我端到窗边吃,晨光渐亮,老大爷收功回家,留下空荡荡的院子。手机又震,这次是小雨班主任:“陈先生,小雨今天没来上学,打您电话关机。家里老人说您出差了,孩子她妈妈也联系不上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
筷子掉在桌上。我打给表嫂,铃声响了很久才接,背景嘈杂。“嫂子,小雨呢?”

“哎呀小陈,我正要跟你说!”表嫂声音发慌,“今早我送她上学,到校门口她说肚子疼,我回去拿药,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!学校、家里都找了,没有!报警了,警察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,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
我眼前发黑,扶住窗台。“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就校门口,七点二十。她背着粉色书包,穿校服,还跟我说‘舅妈拜拜’。我拿药回来,就五分钟,人没了!”表嫂哭了,“小陈,我对不起你,我把孩子弄丢了……”

“不怪你。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冷静,“有可疑的人吗?车?监控呢?”

“校门口有监控,但警察说调取需要时间……等等,有个清洁工说看见一辆黑车停了一会儿,有个戴口罩的男人跟小雨说了几句话,小雨就跟他上车了。她还以为是你家亲戚……”

黑车,口罩男。王董的人。

“嫂子,你听我说,现在回家,锁好门,谁来都别开。我去找小雨,有消息立刻通知你。”

挂断电话,我打给刘律师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。“小雨被他们带走了。”

刘律师沉默两秒。“我知道了。我们的人看到有辆车从学校方向开往会所,应该在那儿。陈默,冷静,他们不敢对孩子怎么样,只是想逼你就范。”

“他们敢动林薇,就敢动小雨。”我抓起外套往外冲,“证据发出去没有?”

“发了,但需要时间发酵。最快也要明天才有反应。”刘律师说,“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。王董正等着你。”
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我拉开院门,晨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,“刘叔,帮我做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联系所有能联系的媒体,把王董控制林薇的消息放出去,就说他绑架前妻,挟持儿童。动静闹大,越大越好。”

“这会激怒他!”

“我要的就是他怒。”我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会所地址,“人一怒,就会犯错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看我:“兄弟,那地方可不好进。”

“开到山脚就行。”

车在高架上飞驰,我点开手机里小雨的照片。去年生日拍的,她戴纸皇冠,笑得缺颗门牙。林薇搂着她,我在镜头外,手搭在她们肩上。那时候我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会所门口果然加强了警戒,保安多了两倍。我没下车,让司机绕到后山。这里有条护林员走的小路,陡,但能通到会所背面。以前我和林薇来这儿爬山,她崴了脚,我背她下山,她趴我背上哼歌,哼的是《甜蜜蜜》。

山路杂草丛生,我手脚并用往上爬,肋骨伤口裂开,血渗出来。爬到半山腰,能看见会所后墙,有个通风口,铁栅栏锈蚀了。我掏出赵东给的钢笔,拧开,里面是微型切割片——他连这个都准备了。

割开栅栏花了一小时,手掌磨出血泡。钻进去是锅炉房,热气蒸腾,没人。我溜出去,走廊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麻将声。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,有扇铁门,锁着。我正想办法,背后传来脚步声,是李助理,端着个托盘,上面一碗白粥。

“陈先生,王董等你很久了。”他微笑,像早知道我会来,“请吧。”

铁门打开,里面是条向下的楼梯。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味。林薇的病房在尽头,门开着,她坐起来,正在喝粥,动作很慢,一勺粥半天才送到嘴边。看见我,勺子掉在碗里,溅出几滴。

“陈默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我冲过去,被李助理拦住。“别急,陈先生。王董说了,让你看看,人还活着,好好的。”他朝林薇抬抬下巴,“林小姐,跟陈先生打个招呼。”

林薇看着我,眼睛通红,却扯出个笑。“我没事。小雨呢?”

“很快就能见到。”李助理拍拍手,旁边一扇小门打开,小雨被一个男人带出来,嘴被胶带封着,眼泪糊了满脸。看见我,她挣扎,被死死按住。

“爸爸!”胶带下发出模糊的呜咽。

我往前冲,两把刀架在脖子上。“别动。”李助理依然笑着,“王董在楼上等你。陈先生,请。”

我看向林薇,她对我轻轻摇头,用口型说:“别管我,救小雨。”

“母女情深,感人。”李助理挥手,小雨被带回去,门关上。他对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我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步上楼梯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二楼宴会厅,王董正在招待客人,觥筹交错。看见我,他举杯示意,对宾客说:“失陪一下,处理点家务事。”

我们进了一间小会客室,隔音很好,外面的喧闹瞬间消失。王董坐下,点了根雪茄。“陈默,我欣赏你的胆量。但你不该来。”

“放了我女儿。”

“可以。”他吐烟圈,“东西呢?”

“你先放人。”

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”他按了下遥控器,墙上屏幕亮起,是实时监控,小雨被绑在椅子上,哭得抽搐。林薇在病房里,捂着胃,表情痛苦。

“胃药我换了,她吃下去的不是维生素,是别的。”王董微笑,“你每拖延一分钟,她就多受一分钟罪。至于你女儿……”他切换画面,小雨被带到一个空旷房间,窗户大开,冷风灌进来,她只穿着单薄的校服。“这孩子身体不太好,万一着凉生病,可别怪我。”

我掏出手机,解锁,点开加密文件夹,把屏幕转向他。“你要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放人,我发给你。”

王董眯眼看,然后笑了。“陈默,你太天真了。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全部?万一你留了备份呢?”

“你可以杀了我,但杀我之前,我能让这些资料传遍全网。刘律师那边有定时发送,一小时后如果我没事,就会自动发布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可以赌,赌我有没有留后手。”

他笑容淡了,雪茄在烟灰缸里捻灭。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先放小雨和林薇走,我留下。她们安全了,我把所有备份给你,包括刘律师手里的。”
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“就凭我女儿在你手里。”我说,“王董,你也有孙子吧?上幼儿园那个,很可爱。我听说他每天下午四点,在金色摇篮幼儿园门口等妈妈接。”

他脸色变了,第一次露出惊慌。“你敢动他试试!”

“我不敢。”我收起手机,“但如果你动我女儿,我保证,你孙子活不过明天。不信,你可以试试。”

沉默。墙上的钟滴答走,外面隐约传来笑声。王董盯着我,眼神像淬毒的针。最后,他笑了。“好,我放人。但陈默,你记住,今天你走出这个门,我们就是不死不休。”

“早就该这样了。”我说。

他打电话吩咐了几句。十分钟后,屏幕里,小雨被解开,一个女佣带她出去。林薇也被扶起来,但走了两步就跪倒在地,剧烈呕吐。李助理进去,给她喂了药,她慢慢平复。

“药效两小时,够她们离开了。”王董说,“现在,东西给我。”

“我要亲眼看到她们上车。”

他切到门外监控,一辆车停在会所门口。小雨被塞进去,林薇随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,眼神复杂。车门关上,驶离。

“满意了?”王董伸手。

我把手机递过去。他接过,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“这些你是从哪儿弄到的?”

“林薇给的,周永给的,还有我自己查的。”我说,“王董,你完蛋了。”

他猛地摔了手机,碎片四溅。“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?幼稚!我在位这么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这些证据,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它消失!”

“那如果加上这个呢?”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U盘,赵东给的,里面是他和王董的录音,包括如何陷害林薇父亲,如何洗钱,如何杀人灭口。

王董盯着U盘,忽然笑了。“赵东……我早该想到。一条喂不熟的狗。”他按铃,李助理进来。“去,把赵东和他老娘‘请’来,好好叙叙旧。”

“是。”李助理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对王董说,“你孙子四点半放学,现在三点五十。从这儿到幼儿园,不堵车四十分钟。你猜,如果堵车呢?”

王董脸色铁青。“你做了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只是托朋友在幼儿园门口放了个‘可疑包裹’,现在警察应该到了,正在疏散。”我看了眼时间,“你孙子会被送到最近的派出所,等你接。但如果四点半你没到,他们会联系孩子妈妈。而孩子妈妈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正在接受纪委问话,关于你那些海外账户。”

死寂。王董的脸从红到白,最后变成铁青。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来,我侧身躲开,水晶砸在墙上,粉碎。

“陈默!”他怒吼。

“放我走,我打电话让警察撤。你孙子平安,你儿媳暂时安全。”我说,“否则,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
他胸口剧烈起伏,像破风箱。最后,他挥手:“滚。”

我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,他叫住我:“陈默,你就不怕我事后报复?”

我回头,看着他。“王董,你活不到‘事后’了。”

走出会所,阳光刺眼。我打给刘律师:“撤了,人接到了吗?”

“接到了,在安全地方。你怎么样?”

“没事。”我挂断,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后,司机问去哪儿,我说:“随便开。”

车子汇入车流,我靠在座椅上,浑身脱力。手机震,是林薇的短信,用陌生号码发的:“小雨安全,我也安全。陈默,快走,离开这里,永远别回来。”

我回:“一起走。”

“不行,我还有事没做完。你带小雨和妈走,等我消息。”

“林薇!”

“陈默,这次听我的。求你了。”

我没再回。车子路过老槐树,我让司机停下。树洞还在,我伸手进去,摸到那个铁盒,还在。打开,旧手机下面压着张新纸条,是林薇的字迹,墨迹未干:“陈默,如果看到这个,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但别怕,这次我们不是一个人。看新闻。”

我开机,点开本地新闻推送,头条赫然是:“知名企业家王某涉嫌多项犯罪被调查,警方已控制其相关涉案人员。”配图是王董被带上警车的画面,低着头,手被铐着。

下面紧跟着第二条:“惊天内幕!前记者陈某某遇害案真相大白,主谋落网!”是我父亲的名字。

我手指颤抖,点开。报道详细还原了二十年前的案子,真凶正是王董的小舅子,而王董是幕后主使。证据确凿,已移送司法机关。

第三条:“女会计林某被诬陷案重审,当年证人翻供,真凶浮出水面。”是林薇父亲。

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车座上。司机从后视镜看我:“兄弟,你没事吧?”

我摇头,捡起手机,继续往下翻。第四条是赵东的采访视频,他面对镜头,眼窝深陷,但语气坚定:“我实名举报王某及其团伙,证据已提交。我母亲的安全,感谢警方保护……”

视频最后,他对着镜头说:“默哥,对不住。这次,我选对边了。”

我关掉手机,看向窗外。夕阳西下,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光里。手机又震,这次是林薇的电话,我接起来,她在那头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陈默……我爸……我爸清白了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在哪儿?我去找你。”

“不,你别来。”她吸鼻子,“纪委的人还在问我,我得配合调查。小雨和妈我已经安排好了,在刘律师那儿,很安全。你……你也去,等我这边结束,我去找你们。”

“林薇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那边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。“我也爱你。从十八岁,到现在,到死。”

“不准说死。”我握紧手机,“我们还没白头偕老。”

她笑了,带着鼻音。“好,白头偕老。陈默,你等我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电话挂断,我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。司机问:“兄弟,还随便开吗?”

“不,”我说,“去第二人民医院。”

“探病啊?”

“接我老婆回家。”

车子掉头,驶向夕阳。我掏出那个小药瓶,打开,倒出两片白色药片,握在掌心。然后摇下车窗,一扬手,药片随风飘散,消失在暮色里。

假的也好,真的也罢。从今往后,她只需要吃一种药。

那种叫“回家”的药。

第七章

医院的消毒水味永远一个样,混着衰老和绝望的气息。我推开病房门时,林薇正靠在床头削苹果,皮断了三次,最后那圈薄薄的果皮还是顽强地连在一起。她抬头看见我,刀尖划破了指尖,血珠冒出来,滴在白床单上,像雪地里开出的梅。
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我走过去,抽出纸巾按住伤口。她的手指冰凉,瘦得能摸到骨节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想抽手,我没让。

“来接你回家。”

她愣住,苹果滚到地上,沾了灰。“陈默,现在不行。王董虽然进去了,但他那些关系网还在,调查还没结束,我……”

“我问过刘律师了,你的配合已经完成,剩下的交给司法程序。”我从包里拿出出院手续,递给她,“字我已经签了,医生也同意了。林薇,你不能永远躲在医院里。”

她看着那张纸,手微微发抖。“小雨和妈……”

“在楼下等你。小雨给你买了花,向日葵,说妈妈像太阳。”我蹲下,平视她的眼睛,“薇薇,仗打完了,该回家了。”

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,砸在纸上,洇开墨迹。她捂住脸,肩膀耸动,哭声压抑在掌心里,像受伤的小兽。我抱住她,很轻,怕碰碎她。她瘦得一把骨头,隔着病号服都能数清肋骨。

“陈默,我爸的案子……今天重审开庭了。”她抽泣着说,“律师说,翻案的可能性很大。二十二年了,他终于能清清白白地走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拍着她的背,“你爸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“可我好累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这半年,我每天都像在走钢丝,怕一步踩空,怕连累你们。有时候半夜惊醒,以为有人来抓我,吓出一身冷汗。陈默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
“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”我捧起她的脸,擦掉眼泪,“但你不需要永远勇敢。从今天起,换我保护你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红肿,却慢慢弯起嘴角。“这话听着耳熟。结婚的时候你也说过。”

“那这次,我不食言。”

办完出院手续,护士站的小姑娘偷偷看我,又看看林薇,小声议论。林薇换了身衣服,是我从家里带来的,米色毛衣,卡其裤,都是离婚前她常穿的。衣服空荡荡挂在她身上,她系紧腰带,对着走廊玻璃照了照,皱眉:“瘦脱相了,丑。”

“不丑。”我把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,“怎么样都好看。”

电梯镜面映出我们并肩的影子,她靠着我,我搂着她肩。谁都没说话,但影子靠得很近。到一楼,门开,小雨抱着束向日葵冲过来,差点摔倒,我一把扶住。

“妈妈!”她把花塞进林薇怀里,紧紧抱住她的腰,“妈妈我好想你!”

林薇蹲下,把脸埋在小雨肩上,很久。母亲站在不远处,抹眼泪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。“小薇啊,妈炖了鸡汤,回家趁热喝。”

回家。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心湖,漾开一圈圈波纹。

车开到楼下,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儿,枯枝在风里摇晃。林薇下车,仰头看,看了很久。“它怎么还没被砍?”

“我打过招呼,留着。”我说,“春天说不定还能发芽。”

她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陈默,你信吗?”

“信。”我牵起她的手,“走吧,回家。”

家里一切都没变。她的拖鞋还在鞋柜最上层,粉色的,兔耳朵掉了半边。她弯腰换上,鞋大了,她趿拉着走。茶几上那三只茶杯还摆着,灰尘被母亲擦干净了,在午后的光里发着温润的光。

小雨拉着林薇参观她的房间,墙上贴满了奖状和画。林薇一张张看,手指抚过“三好学生”的烫金字。“我们小雨真棒。”

“妈妈你看这个!”小雨献宝似的捧出个铁皮盒子,里面全是手工做的贺卡,有的画着三口之家,有的写着“妈妈我爱你”,最近一张是昨天画的,三个人手拉手,头顶有彩虹,下面一行歪扭的字:“欢迎妈妈回家。”

林薇抱住她,亲了又亲。

母亲在厨房热鸡汤,香气飘出来。我跟进去帮忙,她小声说:“小薇瘦太多了,得好好补。我明天去买只老母鸡,炖汤。你问问她想吃什么,妈都给她做。”

“妈,谢谢您。”

“傻孩子,一家人说什么谢。”她擦擦眼角,“这半年,苦了你们了。现在好了,都过去了,以后好好过。”

鸡汤端上桌,林薇小口小口喝,喝得很慢。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,说新来的班主任,说她当主持人的事,说爸爸做的饭太难吃。林薇听着,不时笑,眼角的皱纹细细的,像水波。

饭后小雨缠着林薇讲故事,母女俩窝在沙发里,盖着同一条毯子。我洗碗,水流哗哗,客厅传来她们的笑声,像久违的背景音。洗到一半,林薇走进来,靠在水池边看我。

“陈默,我们得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?”

“以后。”她低头玩着手上的疤痕,那是留置针留下的,“我的工作没了,你的也没了。妈的病还得治,小雨要上学。我们……”

“我有打算。”我擦干手,从抽屉里拿出份计划书,“以前那个智慧社区的项目,虽然被王董搅黄了,但技术方案在我这儿。刘律师介绍了个投资人,愿意投钱,让我们自己干。办公室都看好了,就在创业园,不大,但够用。”

她翻着计划书,眼睛越来越亮。“可是启动资金……”

“我把房子抵押了。”我说,“加上刘律师帮忙争取到的赔偿金,够了。林薇,你来做管理,我搞技术,咱们重新开始。”

“你就不怕我再把你开除?”她笑着,眼泪却又掉下来。

“那就再追回来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,“反正这辈子,你甩不掉我了。”

她抱住我,脸埋在我胸口,毛衣很快湿了一小块。“陈默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们还是十七楼那间小房子,你在修漏水的水管,我在炒菜,油溅得到处都是。然后闹钟响了,我睁开眼,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。我想,要是梦一直不醒就好了。”

“现在不用醒了。”我亲亲她头发,“我们就在梦里。”

夜里小雨非要跟妈妈睡,挤在我们中间,一手拉一个,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林薇侧躺着,看小雨的睡脸,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毛。“陈默,我这半年最怕的,就是再也见不到她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“王董的人跟踪过她两次,我吓得整夜睡不着,最后求刘律师派人暗中保护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有时候我想,要不就算了吧,别查了,带着小雨远走高飞。可是不行,我爸还在天上看着,你爸也是。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,都在看着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。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真的过去了吗?”她转头看我,“赵东怎么样了?”

“取保候审,配合调查。他老娘转到武警医院了,安全。他说等这事了了,想去南方,重新开始。”

“也好。”她沉默一会儿,“陈默,我有点怕。怕这一切太顺利,像场美梦,一碰就碎。”

“那就抓紧我。”我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心跳透过掌心传递,“我在这儿,真的,热的,活的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她笑了,凑过来,很轻地吻我。嘴唇干裂,有药味,但很软。像十八岁那年,图书馆角落,她偷亲我一下,然后红着脸跑开。

第二天,我们去看了林薇父亲。墓地在西山,松柏长青。林薇把判决书复印件烧了,青烟袅袅上升。她跪在墓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。

“爸,您清白了。女儿没给您丢脸。”她声音平静,但肩膀在抖,“下辈子,我还做您女儿,您好好的,长命百岁。”

我鞠了躬,把带来的白酒洒在碑前。“爸,我会照顾好薇薇和小雨,您放心。”

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叹息,也像回应。

下山时,林薇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走到半山腰,她忽然说:“陈默,我们复婚吧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不是现在。”她脸红了,“等我身体好点,等公司上正轨,等……等我头发长出来。”她摸摸毛线帽,不好意思地笑,“现在太丑了。”

“不丑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随时都可以。明天就去,现在也行。”

“那不行,得挑个好日子,穿婚纱,拍照片,请朋友吃饭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小雨当花童,妈坐主桌。简单点,但要有仪式感。我要告诉全世界,陈默又是我老公了。”

“好。”我笑,“都听你的。”

创业园的小办公室只有三十平,但朝南,阳光充足。我们买了二手家具,自己组装,林薇拧螺丝,我扶架子,配合默契,像回到刚结婚装修房子的时候。小雨也来帮忙,用彩笔画了幅画贴在门口:三个人,手拉手,头顶是“爸爸妈妈公司”几个大字,拼音还拼错了。

第一个客户是老街区的业委会,智慧社区改造试点。我熬了几个通宵改方案,林薇负责沟通,她把专业术语讲得通俗易懂,老太太老爷子们听得直点头。合同签下来那天,我们去吃了顿火锅,小雨辣得直吐舌头,林薇笑着给她倒牛奶。

夜里加班,我写代码,林薇对账,台灯光晕温暖。她忽然说:“陈默,我好像又活过来了。”

“你从来就没死过。”

“不,有段时间,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,只剩个壳子在撑。”她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搁在我肩上,“是你把我拽回来的。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“是你没放弃我。”

窗外下起雨,淅淅沥沥。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光斑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雨夜,她抱着哭闹的小雨在屋里走来走去,我修改bug到凌晨,一抬头,看见她靠在门框上打瞌睡,怀里的小雨睡得正香。那一刻我觉得,人生至此,夫复何求。

原来幸福从来不是惊天动地,而是某个寻常夜晚,一盏灯,两个人,和一颗踏实的心。

一个月后,公司接到第三个项目。庆功宴在小餐馆,赵东来了,瘦了一圈,但精神不错。他敬林薇酒:“嫂子,对不起。”

林薇以茶代酒:“过去了。以后好好的。”

“必须的。”他干了,眼眶发红,“默哥,我下个月走,去深圳,朋友开了个厂,让我去帮忙。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一句话。”

“保重。”我拍拍他肩。

散场时雨停了,月光很好。赵东喝多了,抱着路灯柱子哭,说对不起兄弟对不起老娘。我和林薇把他塞进出租车,他扒着车窗喊:“默哥!嫂子!要幸福啊!一定啊!”

车子开走,尾灯拉出红色的线。林薇靠着我,忽然说:“陈默,我头发长出来一点了。”

路灯下,她摘下帽子,新生的短发毛茸茸的,像春天刚破土的草芽。我摸摸,很软。
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夜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香。远处有流浪歌手在唱老歌:“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,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……”

我们牵着手,慢慢走回家。影子在路灯下变长变短,最后融在一起。

到家时小雨已经睡了,母亲在等她。桌上摊着一堆布料和针线,是林薇之前没做完的手工——她答应给小雨做条裙子,病前就裁好了,一直没缝完。

“妈,您快去睡,我来。”林薇洗了手,坐在灯下,穿针引线。手指还不稳,针脚歪歪扭扭,但她缝得很认真。我坐在对面看文件,偶尔抬头看她,她抿着唇,眉心微蹙,像在对付什么重大工程。

夜里三点,我醒来,发现她还在缝。我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。“明天再弄。”

“快好了。”她咬断线头,抖开裙子,浅粉色的棉布,缝了圈白色蕾丝边,胸口绣了朵小花,针脚稚拙,但很用心。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我亲亲她脸颊,“小雨一定喜欢。”

她满意地叠好裙子,放在沙发上,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“陈默,我困了。”

“睡觉。”

躺在床上,她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我看了很久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枯枝间,似乎有那么一点点,极其微小的绿意。

也许春天真的快来了。

也许,它已经来了。

第八章

开春的时候,老槐树真的发芽了。嫩绿的芽尖从枯黑的枝杈间钻出来,星星点点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。小雨每天放学都要去看,拿尺子量,认真记在小本子上:“三月五日,长高0.3厘米。三月十二日,又多了一片叶子。”

林薇的头发也长长了,能扎起一个小小的马尾,毛茸茸的,她总嫌乱,我却觉得很可爱。她开始去健身房,很慢地恢复,从散步到快走,再到能跑十分钟。第一次跑完,她脸通红,扶着膝盖喘气,却笑得像个孩子:“陈默,我能跑了!”

公司渐渐走上正轨,第三个项目验收那天,客户送来了锦旗,红底金字:“技术精湛,服务周到”。林薇把它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,拍了照片,发朋友圈,配文:“重新开始的第一份礼物。”

下面点赞很多,有老同事,有朋友,还有赵东,他从深圳寄来一箱芒果,留言:“嫂子威武,默哥加油。”

母亲的身体也稳定了,靶向药起了作用,肿瘤缩小,虽然离痊愈还远,但医生说“情况乐观”。她不再粘手工花,开始学用智能手机,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小薇发消息:“鸡汤炖好了,回来喝。”偶尔打错字,发成“回来吃鸡”,小雨笑得打滚。

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,平稳向前转动。但我知道,有些伤痕需要更长时间愈合。

凌晨三点,我被压抑的抽泣声惊醒。林薇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我开台灯,轻轻扳过她的肩,她满脸是泪,眼睛闭得紧紧的。

“做噩梦了?”我擦她的眼泪。

她点头,往我怀里缩。“梦到地下室,他们给我打针,很长的针头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”她抓着我睡衣前襟,手指冰凉。

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我拍着她的背,像哄小雨那样,“我在这儿,没人能伤害你。”

“陈默,我有时候会突然害怕,怕这一切是梦,醒来还在医院,你和小雨都不在。”她睁开眼,眼睛湿漉漉的,“我得吃药才能睡着,可是又怕吃药,怕上瘾,怕变成废人。”

心理医生开的抗焦虑药,她偷偷藏起来,不肯吃。我问过医生,医生说需要时间,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短时间能好的。

“那我们不吃药。”我吻了吻她额头,“我陪你说话,说到你困。”

于是我们聊天,聊小雨今天数学考了满分,聊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打翻了咖啡,聊母亲学用微信支付,第一次成功买了把青菜,兴奋地打电话汇报。聊着聊着,她呼吸渐渐平稳,在我怀里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珠。

我关掉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一扫而过。我想起王董庭审那天,林薇作为证人出庭,面对对方律师咄咄逼人的质问,她脸色苍白,但背挺得笔直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。最后陈述时,她说:“我不恨你,但我必须让真相大白。因为每一个被你们伤害的人,都应该得到一个交代。”

王董被判了无期,当庭上诉。林薇走出法庭时,阳光刺眼,她晃了晃,我扶住她。她靠着我,很轻地说:“陈默,我好累。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嗯,回家。”

但“回家”不只是回到一个地方,更是回到一种状态。她需要重新学习放松,学习信任,学习不把每个陌生人的注视都当成威胁。我带她去人多的地方,商场、公园、菜市场,一开始她紧紧抓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后来慢慢好了,能自己排队买奶茶,能跟摊主讨价还价,能对问路的人微笑指路。

四月初,槐花开了,一树细碎的白花,香气能飘出半条街。小雨兴奋地拉着我们拍照,林薇站在树下,仰头看花,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光斑。我按下快门,照片里她眯着眼笑,新长的头发被风吹乱,身后是满树繁华。

那天晚上,她主动提起:“陈默,我们把复婚手续办了吧。”

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不能再拖了,再拖,我怕我又退缩。”

于是挑了个平常日子,四月十八,谷雨。没有婚纱,她穿了条淡绿色的连衣裙,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。我穿了西装,打了领带,小雨说“爸爸好帅”。母亲特意去做了头发,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,说喜庆。

民政局还是当年那个,工作人员换了一茬,但流程没变。填表、拍照、签字、按手印。红本子递过来时,林薇的手在抖。打开,照片里我们靠在一起,她笑得很甜,我也在笑,眼角皱纹深刻。

“这次可不能再离了。”工作人员开玩笑。

“不离了。”我握住林薇的手,“死也不离。”

走出民政局,阳光正好。小雨举着手机拍vlog:“今天是爸爸妈妈复婚的大日子!看,结婚证!妈妈,你再说一遍当年爸爸怎么跟你求婚的?”

林薇脸红:“就……就那样呗。”

“那样是哪样?你说嘛!”

“在图书馆,他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‘我喜欢你,如果你也喜欢我,放学后小树林见’。”林薇瞪我,“土死了。”

“那你不是去了吗?”

“我那是去拒绝你的!”她笑着打了我一下。

小雨起哄:“噢——妈妈撒谎!外婆说你是跑着去的!”
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母亲在后面看着,悄悄抹眼泪。

中午吃了顿简单的饭,林薇定的蛋糕,上面写着“余生请多指教”。切蛋糕时,她忽然说:“陈默,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什么?”

“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她眼睛湿了,“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。对不起我那么倔,差点真的失去你。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喂她一口蛋糕,“从今天起,我们只看以后。”

“以后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以后每年今天,我们都来这儿拍照,好不好?拍到走不动,拍到头发全白,拍到小雨也带着她的孩子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五月初,公司接到一个大单,对方是外地企业,需要派人去现场调研一周。林薇想去,我不同意,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。最后折中,我陪她去,小雨托给母亲。

飞机上,她靠着我睡着了。空姐发饮料时,她惊醒,猛地抓住我的手,眼神惊恐。我搂住她:“没事,飞机颠簸。”

她松口气,自嘲地笑:“还是这样,一惊一乍的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

客户公司在杭州,江南烟雨,小桥流水。工作很顺利,对方很满意我们的方案。最后一天,客户请吃饭,席间敬酒,林薇以茶代酒,对方不依,说了几句难听话。我正要开口,林薇按住我,端起茶杯,微笑:“王总,我以茶代酒,不是不给面子,是身体不允许。半年前我胃癌晚期,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,可我挺过来了。因为我想活着,看看那些害我的人什么下场,也想活着,陪我爱的人走更长的路。这杯茶,敬生命,也敬您理解。”

桌上静了静,王总愣了愣,然后举起杯:“敬林总,敬生命!这杯我干了,您随意!”

回去的车上,林薇靠着车窗,看外面霓虹流转。“陈默,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?”

“没有,你很棒。”

“其实我手在抖。”她摊开手掌,掌心有汗,“但我得学着不怕。不能一辈子躲在你身后。”

“你可以躲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我身后永远有你位置。”

她笑了,把头靠在我肩上。“陈默,我觉得我快好了。不是全好,但至少,能看见光了。”

回程飞机上,她没睡,一直看着窗外的云海。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,像燃烧的火焰。她忽然说:“我爸以前说,人这辈子就像爬山,有时候上坡,有时候下坡,有时候摔得鼻青脸肿。但只要方向对,总能到山顶。”

“我们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半山腰吧。”她转头看我,“但这次,我们一起爬。”

飞机降落时,小雨和母亲在接机口等着。小雨举着牌子,上面画了颗歪扭的心,写着“欢迎爸爸妈妈回家”。林薇跑过去抱住她,转了个圈,笑声清脆。

回家的路上,小雨叽叽喳喳说这一周的见闻,说外婆学会了用抖音,拍她写作业的视频,居然有十个赞。林薇笑得前仰后合。

夜里,小雨睡了,林薇在书房整理这次出差资料。我泡了杯牛奶端进去,她正在看一份文件,眉头微蹙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这个条款有点问题,得改。”她拿笔标注,神情专注,侧脸在台灯下镀了层柔光。我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坐在这张书桌前,为了一份报表熬到深夜。那时我们还没离婚,我催她睡觉,她说“马上就好”,然后这一坐就是两小时。

“薇薇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她抬头,愣了愣,然后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“我知道。我也爱你。”

很平常的对话,但心里某个地方,彻底踏实了。

六月,槐花开到最盛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周末,我们在树下支了张桌子,吃早饭。小雨背诗:“槐花满院气,松子落阶声。”背到一半卡壳,林薇提示她,母亲在一旁扇着蒲扇,笑眯眯地看着。

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光斑跳跃。我剥了个鸡蛋给林薇,她掰一半给我。小雨抢着要吃蛋黄,林薇喂给她,她满足地眯起眼。

手机震了,是刘律师:“王董上诉被驳回了,维持原判。另外,林薇父亲案件重审结果出来了,彻底平反,国家赔偿金过段时间会到。恭喜。”

我把消息给林薇看,她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吃早餐。但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粥碗里。

“妈,你怎么了?”小雨慌了。

“妈妈高兴。”林薇擦掉眼泪,抱住小雨,“外公清白了,妈妈高兴。”

母亲抹着眼角:“你爸要是知道,该多好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林薇抬头看天,天空湛蓝,没有一丝云,“他一直知道。”

那天下午,我们去墓地把判决书烧了。林薇在墓前坐了很久,说了很多话,说小雨长大了,说我公司还行,说妈身体好多了。最后她说:“爸,我以后会好好的,您别惦记了。”

风吹过,墓前的松枝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。

下山时,她脚步轻快,甚至哼起了歌。是《甜蜜蜜》,走调走得厉害,但我听着,像天籁。

七月初,小雨期末考试结束,成绩不错。作为奖励,我们带她去看海,短途旅行。林薇第一次穿泳衣,害羞,披着大毛巾不肯脱。小雨拉她:“妈妈,你身材可好了,比我同学妈妈都好看!”

“瞎说。”她脸红。

“真的!爸爸你说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特别好看。”

最后她扭扭捏捏下了水,海水漫过小腿时,她尖叫一声,然后笑了,像个孩子。小雨拉着她往深处走,她不敢,站在齐腰深的地方,撩水泼我。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,她们的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。

晚上在民宿阳台,小雨睡了,我们喝啤酒。远处有渔船灯火,明明灭灭。林薇靠着我,忽然说:“陈默,我以前觉得,人这辈子就是来受苦的。但现在我觉得,受苦是为了衬出甜。如果没有之前那些糟心事,我可能不会这么珍惜现在。”

“哲学了。”

“真的。”她喝口酒,“我以前总想,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我爸被冤枉?为什么我得病?为什么我们要离婚?现在想想,可能就是为了今天,我们仨坐在这儿,看海,喝酒,平平常常的,但特别特别幸福。”

我搂紧她。“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。”

“嗯。”她仰头看星星,“陈默,我想把公司做大一点,多招几个人,帮更多老旧小区做改造。我还想成立个小基金,帮那些被冤枉的人打官司。可能力量很小,但能做一点是一点。”

“好,我帮你。”

“还有,我想每年带妈体检一次,带小雨去旅行,去看沙漠,看草原,看她想看的全世界。”她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呢?你有什么想做的?”

我想了想。“我想每天早上给你和小雨做早饭,想每天晚上听你说今天发生了什么,想看你头发长长,想陪你慢慢变老。就这些。”

她笑了,凑过来吻我。海风咸湿,吻也咸咸的,但很甜。

八月底,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。林薇的头发长到肩膀,能扎起来了。她买了条新裙子,白色的,转圈时裙摆飞扬。小雨说“妈妈像仙女”,她脸红,但眼里有光。

公司招了新人,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,活泼,叫林薇“师父”。林薇教她,耐心细致,像当年她父亲教她看账本。有时加班晚了,小姑娘的男朋友来接,两人在楼下黏黏糊糊,林薇看着,笑眯眯地说:“年轻真好。”

我说:“我们现在也很好。”

“嗯,更好。”她牵起我的手,“经历过坏的,才知道好的有多好。”

九月,小雨升五年级,当了班长。林薇去开家长会,老师夸小雨懂事,成绩好,还热心助人。林薇骄傲得不行,晚上做了满满一桌菜,全是我爱吃的。我笑她:“别惯坏我。”

“就惯。”她夹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,“惯坏了也是我的。”

十月,母亲六十大寿。我们请了亲戚朋友,在家里办。林薇下厨,我打下手,小雨负责装饰。蛋糕上插着“60”的蜡烛,母亲吹灭时,许的愿是:“希望一家人永远在一起,平平安安。”

林薇抱住母亲:“妈,一定会的。”

十一月,第一场雪。早晨醒来,窗外白茫茫一片。老槐树也披了层雪,枝桠遒劲。林薇兴奋地拉着我们堆雪人,手冻得通红,但笑得开心。雪人堆好,小雨给它戴上自己的围巾,林薇捡了两颗石子当眼睛。我拍下来,设成手机屏保。

十二月,年终总结。公司利润不错,给每个员工发了奖金。年会租了个小场地,林薇穿了件红色毛衣,上台讲话,感谢大家。她说:“新的一年,我们一起,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”

台下鼓掌,我看着她,心里满满当当。

夜里回家,小雨睡了。林薇在算账,我泡了热牛奶给她。她接过来,忽然说:“陈默,我明天想去医院复查。”

我手一顿。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
“没有,就是常规检查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别紧张,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我真的好了。然后,我们就可以计划下一步了。”

“下一步?”

“比如……”她脸微红,“给小雨添个弟弟或妹妹?”

我愣住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发酸。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她靠进我怀里,“我想把之前错过的,都补回来。想看着一个孩子从那么小,慢慢长大。想和你一起,再经历一次当父母的喜悦和慌乱。陈默,你愿意吗?”

“愿意。”我抱紧她,“一千个一万个愿意。”

窗外又飘起雪,纷纷扬扬。屋内暖气很足,牛奶的香气袅袅上升。我们就这样抱着,听雪落下的声音,听彼此的心跳。

很久,林薇轻声说:“陈默,我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。但没关系,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睁开眼,你就在旁边。只要我伸手,就能碰到你。只要我回家,灯就亮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我吻了吻她发顶,“还要有以后,很多很多以后。”

“嗯,很多很多以后。”

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在倾听什么。也许在倾听一棵老树在雪下积蓄力量,等待春天;也许在倾听一个家在平凡日子里,慢慢愈合,慢慢生长。

而我倾听着她的呼吸,均匀,绵长,安稳。

像一首唱不完的歌。